烤肉架上油脂滴落，滋滋作响的白烟混着香料的味道往上飘。林阳翻动着肉串，手法熟练得不像个战区指挥代行。
龙尊蹲在旁边，黑犬趴在他脚边，一人一犬伸着脖子盯着架子。楚心柔抱着一罐啤酒，眼神放空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微雨的投影悬浮在桌子上方，数据流偶尔在她虚拟的眼瞳里闪过，又很快隐去。
“先锋城那几个研究站，最近又开始申请能源配额了。”林阳把烤好的肉串递给林宇，“有了你那个人造时晶，他们胆子大了不少。”
林宇接过，咬了一口。肉质很嫩，火候刚好。
他没接话。嘴里咀嚼着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家附近那条街的烧烤摊，老板也是这样翻动烤架，油烟熏得人眼睛发涩。妹妹坐在塑料凳上，吵着要喝可乐。
多久没回去的？
他自己都有些算不清了。从进入渊域，风铃出事，到带着她穿越荒原，再到进入南桥市，一头扎进先锋城这个烂摊子……时间被各种紧急事务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家，蓝星，那些熟悉的面孔，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，蒙了灰。
“喂。”龙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，“发什么呆？肉都烤老了。”
林宇回过神。手里的肉串确实有些焦了。
“在想事情。”他含糊地说。
楚心柔忽然开口：“我小时候，我爸也常带我吃烤串。”
龙尊接话：“你爸根本就不会烤串，你们御兽一脉那边不怎么吃烤串，都是煮的。一整只羊扔锅里，炖烂了撒把盐就行。”
微雨的投影闪烁了一下：“根据营养学分析，烧烤过程中产生的苯并芘含量与致癌风险呈正相关……”
“微雨。”林阳打断她，“今天不谈数据行不行啊，除非你从那个小黑屋里走出来，我就准你谈。”
“……了解。”微雨停顿半秒，数据流重新开始滚动，但没再输出。
林宇又咬了一口肉。油脂在口腔里化开，带着焦香。思绪却飘得更远。妹妹现在在做什么？在上学了吗？有没有按时吃饭？当初那些事有影响到她么……上次离别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，她好像说了句“哥你快点回来”，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，好像说了“好”。
一个“好”字，拖了这么久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对蓝星的思念，不是一点点累积的。而是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，在所有外力撤离的这一刻，猛地弹了回来。
风铃已经回归了她本来的生活。微雨说意识稳态已经稳定，完善可复制的复活方案也在推进。先锋城的战灰问题也基本彻底解决了。林阳要发动总攻，收复这里。他也有信心，一切都走上正轨。
而他，一个来自蓝星的过客，该回家了。
“林宇。”微雨的投影忽然靠近，虚拟的眼睛直视着他，“你的肾上腺素水平在过去十分钟内上升了17%，皮质醇水平下降，多巴胺分泌呈波动上升趋势。你在想家……对吗？”
林阳手里的肉串又掉回架子上。
龙尊扭过头，四条狗狗黑漆漆的狗眼盯着林宇。楚心柔也转过脸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身上。
林宇放下手里的竹签。金属桌面上倒映着烧烤架的火光，摇摇晃晃。
“我确实……该回家了。”他说。
林阳沉默了几秒，弯腰捡起掉落的肉串，吹了吹灰。
“想家是好事。”他把肉串重新放回架子上，“说明你心里还有牵挂。”
龙尊挠了挠头：“蓝星？那地方我久有耳闻啊，等这次战争结束，我也想去看看，不知道蓝星人还能欢迎我不。”
“……会吧，毕竟大家还是同根同源的。”林宇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楚心柔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这对话接不上了。林宇决定不再展开这个话题。他转过头，看向林阳。
林阳正在给肉串刷酱，动作很稳。
林宇注意到，从他说出“想回家”到现在，林阳没有任何试图挽留的表示。不仅如此，刚才几个先锋城的研究员远远走过来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也被林阳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他明白了。
林阳在避免任何可能干扰他判断的声音。
林宇心里最后一点残留的愧疚感消散了。他不是在逃避责任，不是在抛弃什么。他只是在做一个选择——一个完全由他自己做出的选择。
烧烤接近尾声。林阳收拾架子，龙尊打了个哈欠，楚心柔抱着空啤酒罐，又开始发呆。微雨的投影依旧悬浮在那里，数据流安静地流淌。
该说正事了。
林宇站起身。
“眼下还有一个问题，林玲……”他问。
这是必须解决的问题。林玲是他带来这个世间的，从某种意义上说，他有责任。
林阳停下动作。
微雨的投影亮了一下，调出一组数据图表。
“林玲小姐的生理指标目前稳定，但脑波活动显示异常模式。根据我的计算模型，需要再观察至少72小时，才能确保她能够承受长距离空间传送的负荷。”微雨的投影转向林宇，“建议暂时留置。”
林宇皱了皱眉。
他确实想把林玲带走。这个从数据中诞生、管他叫“爸爸”的存在，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他责任的一部分。
但微雨的数据不会说谎。
“没关系。”林阳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林玲继续留在这边观察，龙尊和微雨盯着。等确认没问题，我给她赋能。到时候她自己就能用战术跃迁找你。”
龙尊点头：“交给我。”
林宇看了看微雨。微雨的投影点了点头，数据图表在她身后缓缓旋转。
“好。”林宇说。
这个决定并不艰难。他相信微雨的专业判断，也相信林阳不会让林玲出问题。更重要的是，他知道林玲在这里会得到很好的照顾。
林阳走到林宇面前。
“路途遥远，现在我们能跃迁到的目标只有苏晴那边，我们先去那边，然后剩下的路，你就只能自己走了。”
林宇微微点头，继而开口。
“最后问你一件事。”
林阳挑眉。
“我走了，你的计划会受影响吧？”
林阳没有犹豫。
“会。”
回答干脆利落，没有半点修饰。
“时压室的研究项目会暂停。几个关键课题需要重新评估。天赋工程学的后续阶段可能要推迟。”他列举着，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，“影响很大。但这是我的问题。”
林宇看着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劝我留下？”
林阳笑了。
“因为那是你的选择。”他把手插回口袋，“我需要帮助，和你愿意提供帮助，是两回事。我不能因为自己需要什么，就让你按照我的想法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整个先锋城大概没人会希望你走。但这种希望不该变成绳子，套在你脖子上。”
烤肉架的火堆已经熄灭，只剩下一缕细烟笔直地飘向地下通道的通风口。远处传来战区偶尔的轰鸣声，沉闷，遥远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离开的理由，比来时更清晰了。
不是逃避。
不是辜负。
只是……该回去了。
“我还欠你一条命呢。”林宇忽然说。
林阳愣了一下。
“以后有事喊我。”林宇转身，朝地下通道走去，“随叫随到。”
林阳看着他的背影，摇了摇头。
“走吧，别磨叽了。”
地下三层，林宇已经收拾好了行囊。
林阳站定，转身面对众人。龙尊蹲在墙角，楚心柔靠在柱子上，微雨的投影悬浮在通道入口。
“坐标已锁定。”微雨说，“传送路径稳定。预计耗时3秒。”
林阳点头。
他看向林宇。
林宇也看着他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下一秒，林阳抬手，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光路。光路迅速扩散。空气开始震颤，空间泛起涟漪。
林阳的周身亮起金色光网。
“战术跃迁，启动。”
金光吞没两人。
地下三层空了。
众人站在原地等待。
按照常理，传送完成只需几秒，林阳会立刻返回。
十秒过去。
二十秒。
通道尽头传来空间波动的震颤。
金光再次亮起。
林阳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传送点中央。
他身边空无一人。
龙尊站起身。楚心柔也抬起头。
微雨的投影飘近，数据流急速滚动。
林阳站在那里，看着林宇刚才站立的位置。地面上连一点能量残留都没有，干净得像从没人来过。
他抬起手。
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金色光芒，正在迅速黯淡，消散。
空气安静得只剩通风系统的嗡鸣。
林阳放下手，转身朝通道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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