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帅,昨日被南军挟持的宁海林氏族人,现已安置在应天府驿站,离此不远,林帅是否抽空去探视一番?”
林川脚步未停,淡淡摆手:“军务繁杂,无暇顾及。”
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。
谢贵听后,心中更生敬佩。
他看着林川背影,忍不住感慨:“林帅真乃公而忘私!古有大禹治水,三过家门而不入,林帅与宁海林家别离十年,昨日族人更险些丧命城头,历经大难,林帅仍能稳守军务,克制私情,古今贤臣风骨,莫过于此!”
林川听得眼角微动,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又来了。
老谢脑补的本事,真是越来越离谱了。
外人看林川,是舍亲为国,是公而忘私,是大义压私情。
可林川压根就不是林家子嗣,从头到尾都是顶替身份、借名入世。
所谓的父子亲情、家族羁绊,全是旁人自行脑补的戏码,跟他林某人半毛钱关系没有。
他甚至有点哭笑不得。
昨日仪凤门那一场对峙,他不过是顺势演了一出忍痛舍亲、大义破城的戏。
效果很好,好得有些过头,估计这会儿全军都传开了。
用不了多久,全城乃至天下都会知晓。
再过几日,说不定就连市井说书先生,都要把“林帅大义灭亲、舍家为国”编成段子传唱。
林川想想都觉得蛋疼。
美名当然是好事,谁会嫌自己名声太好?
可这美名背后的代价,是凭空多出一堆陌生祖宗亲戚。
尤其是那个“父亲”。
毕竟认别人当爹这种事,属实有些膈应,林川干不来。
更关键的是,日后论功行赏,封爵赐位,按世人认知,他这位大功之臣,必然要反哺宁海林家,荫蔽族人,光耀门楣。
修族谱时,还得把他名字端端正正写进去,供人说一句“林氏麒麟子”。
问题是,那不是他的族谱。
忙活半生,拼死拼活,立下定鼎之功,最后给别人家祖宗添光?光耀别人的祖宗?
林川可没这么大度。
真要光耀门楣,也该光耀自己的门楣。
真要修族谱,也该从他林川这一支开始写。
祖宗?
自己做祖宗,不香吗?
林川心中已有打算。
待朱棣入京,大局已定,便寻个合适时机,主动禀明当年冒名入仕的真相。
以自己如今的战功和地位,这点旧事根本无伤大雅。
况且他不是借名作恶,而是借名入世,随后辅佐燕王,定鼎京师,擒拿朱允炆,护住正统大义。
这份功劳摆在这里,谁敢轻易翻脸?
到时候把话说明,既能斩断与宁海林家的莫名牵扯,也能免得以后封赏落到别人族谱里。
正本清源,自立世系,开宗立派,做自家族谱的老祖,这才是正道。
思绪起落间,谢贵再度开口,低声禀报:“林帅,昨夜城中险些生乱。”
林川收回目光:“说。”
谢贵抱拳道:“北地士卒初入京师,见帝都繁华、市井富庶,一时心生贪念,有数队士卒私下串联,意欲趁乱抢掠。”
“所幸旗牌官许长安执法严明,当街拿下为首几人,立斩示众,又枭首传示各门,这才震住军中宵小,无人再敢妄动。”
林川闻言颔首,语气冷冽:“杀得好!传我将令,许长安执法有功,记大功一次,战后优先擢升。”
他太清楚这支燕军的秉性了。
北地士卒跟着燕军南征北战,风餐露宿,刀口舔血,一路打到京师。
平日见惯了荒村破垒、军寨泥营,忽然踏入应天,看见高楼酒肆、绸缎金银、富户深宅,心里不起半点念头,那才叫怪事。
人心这东西,最难把握。
饿狼进了肉铺,若没绳子拴着,不咬两口都对不起它那口牙。
但能理解,不代表能纵容。
历史上,燕军入京师后,也出现过短暂的劫掠乱象,不过被朱棣及时严令制止了。
京师乃天下中枢,新朝根基,燕军今日若在此抢掠百姓,坏的不是几家铺子、几户人家,坏的是燕王的名声,是靖难大军的招牌,是日后新朝坐稳天下的根脚。
百姓不懂朝堂大义,也不懂皇统正伪。
他们只知道,谁进城抢了米,谁破门夺了财,谁让他们夜里不敢睡觉。
口碑这东西,立起来难,砸下去快。
林川身为左路主帅,麾下兵马在此刻败坏军纪、惊扰百姓,纯属给自己找事埋雷。
这种歪风邪气,必须露头就!直接砍了是最好的处理方式。
林川又道:“另传各营,军纪再申一遍:敢扰民者,斩!敢抢掠者,斩!敢聚众生乱者,斩!谁的部下犯事,主将连坐。”
谢贵心头一凛:“末将明白。”
林川望向街巷尽头,语气平静:“京师不是普通城池,此地若乱,天下人都会看见,咱们打进来,不是来当贼的,是来定天下的。”
这话不重,却压得谢贵心中一肃。
他拱手道:“林帅放心,末将亲自督查各门各坊,绝不容一人坏了军纪!”
林川这才点头。
都说打天下容易,坐天下难,这才一天他就深有体会。
打天下哪是什么热血爽事,分明是接手一个烂摊子。
前一刻还在攻城,后一刻就要管理治安,安抚百姓,换成后世,这不得一个人干十个衙门的活?
但吐槽归吐槽,事还得办。
一路巡视下来,整座京师秩序安稳。
虽全城戒严、街巷冷清,无百姓往来,却无动乱喧哗,一派稳中有序的态势。
回到中军都督府后,林川坐镇半日,不少建文旧臣陆续登门拜访。
这些人来得很小心,大多换了便服。
武官们多是一进门便哭,说自己只是奉命办差;
文官们则是拐弯抹角,问燕军是否会大肆清算;
还有胆小的官员满脸惶恐,连茶都不敢端,生怕林川一句话,就让人把他拖出去。
其实他们来意都差不多。
无非是探风声,找退路,保脑袋。
他们都曾在建文朝为官,或多或少沾过旧朝的光。
如今燕军入城,朝堂马上要换天,谁心里能不慌?
基本所有京官都在担忧新朝是否会清算旧臣、大肆追责,一时间人人自危,想要提前摸清退路。
林川没有难为他们,只在正堂见了几批人,当众安抚众人:
“我军入城,秋毫无犯,不扰百姓、不抄官宅、不私刑追责,一切任免、奖惩、清算,皆待燕王殿下入京之后统一定夺,诸位安心在府中静待即可。”
众臣听明白了,燕军暂时不杀人,但也不会放任他们乱跑。
想活,便老实等。
至于以后是升是降,是留是贬,那要看燕王入京后的意思。
林川安抚完众人,便下令闭门谢客,不再接私访、纳私言。
谁来都一句话:等燕王。
他很清楚,这种时候最忌私下勾连。
今日这个旧臣来诉苦,明日那个勋贵来求情,后日又有人托故送礼,一来二去,便容易生出小圈子。
新朝未立,便先结党,这是嫌朱棣入京后刀不够快?
林川才不会给人留下这种把柄。
公事公办,一切等主上,谁也别想在他这里提前买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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